雷闯是个响亮的名字,雷闯是个文质彬彬,思维敏捷的学生。有幸在TeamHBV会议上见到他。链接一篇来源于中国媒体的文章,中国公民意识在逐渐觉醒,大家都在为一个“中国梦”而付诸行动。
雷闯:一个公民的力量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09-09-18 09:42:05
2009年9月1日,浙大毕业生雷闯成为中国第一位获得食品行业工作健康证的乙肝病毒携带者。
他纯粹是为了验证新《食品安全法实施条例》而“以身试法”,但还是经过10天的“较真”,才在杭州市西湖区疾控中心如愿以偿。
在数个省市部门之间周旋 ,这 对 于 雷 闯 并 不 算 什么———虽然这一次,他终于空前成功地聚焦了媒体的关注。
一支晾衣杆加一张纸板组成的“抗议牌”,一辆装载过几千封呼吁信的三轮车,见证了他身后三年的抵抗歧视之路。
拿不到“健康证”,誓不理发———已经留了四个月长发的雷闯,几乎已经绝望了,打算就这样离开杭州。但2009年8月28日,杭州西湖区卫生局的通知电话来了———于是,他成为了中国第一个获得食品类从业人员“健康证”的乙肝携带者。
2009年9月1日,雷闯拿到健康证,整个过程花了不到5分钟。然后,他花十几块钱理了长发。
周一超妈妈的干儿子
2003年,周一超因携带乙肝病毒落选公务员,杀人后判死。他是雷闯校友。
在雷闯的钱包里,有一张两寸大小的黑白老照片,有些发黄了,上面是一位越剧小生古装扮相的年轻女子,笑意盈盈。她不是雷闯的母亲,是被雷闯叫作“周妈妈”的一位乙肝携带者的母亲。
周妈妈不姓周,但是她有个儿子,周一超。
其实雷闯的父母是重庆郊县的农民,为了供两个儿子读书,日子过得艰难。2007年,刚毕业的雷闯哥哥因为“查出乙肝病毒携带”,被公司拒之门外。之后大半年,雷闯每次往家里打电话,妈妈几乎都会痛苦地自责:为什么要让两个孩子得乙肝,而不是自己。只有小学文化的妈妈,还责怪雷闯兄弟当初没有听她的话,吃治乙肝的“土方子”。
从那时起,同样是乙肝携带者的雷闯开始关注乙肝。
也就是在那时,雷闯才知道,2003年曾经有个名叫周一超的校友,因被检出携带乙肝病毒,按浙江省国家公务员招考条例,未被录取。2003年4月3日,他刀刺负责录用的两名嘉兴招考干部,致一死一伤。
次年,周一超被判处死刑,成为浙江省首例被实行注射死刑的人。
在乙肝患者的网上部落“肝胆相照”论坛上,雷闯找到了周一超的家庭联系方式。周出自单亲家庭,12岁时父亲患脑溢血去世,他被执行死刑后,只留下母亲一人。
雷闯写信安慰周妈妈,2007年10月2日,他收到了老人家的第一封回信:“由于一超的冲动,社会的不公,使他犯下大错,我真是痛心。”
“我现在也不上班了,每天早上出去锻炼一会儿,学打太极拳。然后回家做点家务事,过一天算一天。没有希望只是空虚地活着。”
尽管承受着痛苦,周妈妈还是鼓励雷闯:“小雷同学,你要坚强,正如你安慰你妈妈时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现在你就安心读书到毕业。到时总有办法的。……制度也在改变。”
2007年12月1日,雷闯第一次见到了周妈妈。
周妈妈在周一超的房间里摆着他童年、中学和大学的照片———都放在儿子大学时用过的箱子上面。
再也没有越剧照片上那么灿烂的笑容,56岁的周妈妈憔悴的脸,苦涩的笑,都令雷闯难过。在后来给温家宝总理的信中,他写道:“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世间之悲痛莫过于此。然周母深明大义,卖家产以替子偿过,世间之明事理者亦莫过于此。”
今年7月15日再去看周妈妈,周妈妈专门给雷闯烧了菜,一个冬瓜汤,一个毛豆炒河虾,下命令让他一定吃完。而她自己却只在一旁看着,说吃点剩下的馒头就好。
饭后,雷闯把大学的毕业证书和学士学位证书拿出来给周妈妈看。老人起初还挺高兴,不一会就伤心忆起:“我儿子一超就没有拿到浙江大学的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
雷闯临走,周妈妈拿出了一个系着红绳的兔子玉佩送给他。“小闯,你是不是属兔的?”什么时候提过自己的生肖,雷闯都记不清了,离开时,只有周妈妈孤独的身影,还站在小区门口。
晾衣杆加纸板
雷闯每次举牌上街宣传的“行头”都很简陋。有人问,没有钱,那你还干什么?
2007年8月12日,第一次拿着晾衣杆和纸板上街宣传时,雷闯在纸板上写:“乙肝病毒传播途径为性传播、血液和母婴传播,因此不会通过食物或水传播,也不会因为工作场合偶然传播;我也是一名乙肝带毒者,你还担心……吗?”
迎着无数路人诧异的目光和笑容,雷闯在街头遇见了大四的校友,两个人聊到了就业当中所遇到的不公平之待遇,聊到了找工作之困难,聊到了父母之不容易。
这时一个保安让雷闯把牌子收起来,他只好把牌子倒放着。保安走后,他忍不住委屈地哭了起来:“我和哥哥都携带乙肝病毒而让父母担心,为什么还要将这些痛苦加在关心我们的人身上呢?”
8月25日晚,雷闯把标语换了:“乙肝病毒的传播途径为:性传播、血液和母婴传播。因此不会通过日常生活接触和工作偶然传播。消除乙肝歧视,共建和谐社会!O new orld,oneliver。”
牌子没变,仍然是寝室的晾衣杆上面绑一块纸板。
这一次雷闯开始想办法扩大影响,他先让同学给报社电台电视台打电话,等在街上却一直没有动静,雷闯自己也开始打:“气死我了,他们一个都不来。”
在天桥上等了近5个小时之后,一个中年男子走过雷闯身边时说:“搞行为艺术呀!”
雷闯记得:“路边发传单的对我说,你这是干什么。我说,宣传。他说,有钱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还干什么?”
雷闯第二次举牌上街,是2008年抗议浙江移动。移动以携带乙肝病毒为由,拒绝录用他的同窗。
牌子这样写着:“强烈谴责浙江移动以携带乙肝病毒为由,拒绝录用我浙大求职学子。国家法律明文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工时,不得体检乙肝项,也不得以劳动者携带乙肝病毒而拒绝录用或加以辞退。中国公民平等就业权限神圣不可侵犯。欲起诉中国移动苦觅热心人帮忙。”
上街之前,雷闯一夜无眠,心里没底,也担心会被抓起来,于是在宿舍楼门口,他让同学给自己拍了一张出发的照片,“有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感觉。”
起初雷闯举着牌子站在移动营业厅门口,然后又拿着牌子对营业员说:“我要充值。”想起这一幕,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他们也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我拿着牌子在偌大的营业厅里面活动。”
这一天是3月16日,“3·15”过去仅一天,营业厅门口举牌抗议的雷闯引起了交通堵塞,他害怕的警察终于来了,但警察也只登记了雷闯的名字,劝他收起牌子。
下午4点,雷闯平安返校,他又让同学在早晨出发的宿舍楼前拍照留念。举着简陋的晾衣杆和纸板,他孤独地站着,表情庄重。
那些三轮车上的信
他向全国院士发出了523封信,向高校校长发出了1997封信,分别收到了4封和2封回信。
在雷闯的电脑里,存着一张他骑三轮车经过学校宿舍楼的照片。三轮车上,是扎成一垛一垛的牛皮纸信封,上千封信。
第一次骑车去寄信,是写给中科院的所有院士。因有可能被保研去中科院,2007年和2008年,雷闯和同学通过打电话(有电话录音)或发邮件(有单位电子邮件回复)到中科院系统各院所的招生办,询问是否接收乙肝病毒携带者。在有效调查的113家中科院各招生单位中,有94所,也就说高达83.2%的中科院招研单位存在着乙肝歧视。
于是,雷闯用了2615张纸,1046张邮票,523个信封,给中国科学院的523名院士,写了523封信。
“我仅仅希望有人能够站出来帮我说句话,哪怕就那么一两名院士,哪怕就那么一两句话。要知道这一两名院士,一两句话将改变我的命运,也将改变更多的想进入中科院学习的乙肝学子的命运。”
地址的收集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工程,中科院的院士分布于各所高校,分布于中科院100多个研究所。于是,雷闯联合全国各地高校的10余名志愿者,耗费了10余天,查遍了112个中科院招生单位,192所高校。
信封中有5张A 4纸,除了装有写给每个院士的求助信之外,还有一份《关于加强规范中科院各研究院所在招研时的体检标准,避免乙肝歧视,共建和谐社会的建议》和《乙肝知识十问十答》。为了这2615张A 4纸,一家复印店的打印机和复印机累坏了,再换一家,店里仅有的两台复印机又不停地工作了将近两个小时。
同学和朋友都建议将院士的地址打印出来,然后再贴上去,这样最省事。而雷闯坚持要求手写,“因为只有手写才能表示诚意,只有手写才能表示对院士的尊敬。”雷闯请了8个同学,花了一个中午,才将地址写好。
9个人又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把信装完———简直就像车间的流水线作业,3个人负责折信,2个人负责装信,2个人负责贴信封,2个人负责贴邮票。大家忙得不亦乐乎。
所有的信装完,雷闯站在523封信前合影,才发现自己好久都没有笑过了。
雷闯去邮局投递,身后没有一个人排队,因为他提了4捆信。
同学拍下了邮局的一位工作人员当时惊愕的表情:眼睛圆睁着,嘴半张着。
因为每封信超重了十克,必须再贴一张邮票,雷闯跟邮局的人说,那我买523张邮票吧。对方说,我们只有200张。
跑遍了学校附近的超市商店都还凑不齐,最后雷闯请商店专门帮他进了330张邮票。
赶在5点邮局关门之前,信终于都寄出了。
在回顾2008年这一天的日记里,雷闯写道:“希望能实现中科院在招研时不再歧视乙肝的梦想;考取中科院的乙肝学子不再受歧视;普天下的父母不再因为自己的孩子携带乙肝病毒而苦恼……”
最终他收到了4封院士回信。
曾有人问雷闯,你将自己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怕遭到更多歧视么?雷闯跟他说:“连学都上不了,还要那些尊严有什么用?”
之后是2009年的2月24日,离全国两会开幕仅有一周时间。
雷闯联系的浙大老师的两会代表并没有递交乙肝提案意向,他萌生了新的计划:给在大学、研究所和医院工作的两会代表写信,因为通过搜索他们的论文可以查到联系方式。
2月24日当晚,雷闯和同学查找并整理在大学、研究所和医院工作的两会代表、委员685名,2月25日,联系志愿者帮忙收集em ail地址,2月26日凌晨,第一批邮件发出。到3月1日凌晨5点,最后一批邮件在通宵熬夜之后也发出了。
52名两会代表、委员回复,表现出了极大的关心,有人甚至把雷闯的邮件转发给其他的两会代表,呼吁他们关注。
今年7月,中国海洋大学有学生想再次针对中科院的乙肝歧视寄信中科院院士,但雷闯认为效果不好,提议寄信中国所有高校校长。
这是一个更为浩大的工程。雷闯和同学用了近10天,收集了教育部网站上罗列的1983所高校校长的通讯地址。7月8日,信寄出了,呼吁各高校在高考录取过程中,不要有乙肝歧视,在入学的体检复查中,不要检查乙肝项目。为了这批信,雷闯向同学借了3000块钱。
信太多了,雷闯又骑三轮车拉到邮局。三轮车是从学校保安大哥那借来的,那天杭州很热,他的衣服都湿透了。
雷闯的信堆在柜台前,比他的人还高。有过上一次寄信给中科院院士的奇遇,邮局职员不愿意再去点数,直接问有多少封。雷闯说,1997封。
但此时对于寄信的效果,雷闯已不抱太大希望,“或许有时候做一些事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
有时他也觉得自己在做傻事:“我可能是个例外,因为我涉世不深,抑或初生牛犊不怕虎,没遭受歧视也要去做这些事,没钱借钱也要去做这些事,你说我傻不傻。”
寄完信那晚深夜,雷闯在宿舍楼前打地铺,抬头仰望天空,“心很阔”。这一次,他收到了两封回信。
艰难领证
继雷闯之后,全国各地陆续出现申领健康证的乙肝病毒携带者,并非每人都能“成功”。
邮局工作人员看到如山信件时惊愕的表情,就像杭州西湖区卫生局防保科科长楼锷的表情一样,他也没有想到,7月20日国务院刚颁布《食品安全法实施条例》一个月,就有一个乙肝携带者跑来办健康证,而且带着媒体记者。
其实雷闯的老师和同学早就好心劝他:“你没有钱,也没有势,你说话别人当个屁,现实就这么样,等你以后有钱有势,你有能力之后,再来关注这些问题。”
瘦瘦小小的雷闯说,这些道理好像也是对的,但是,“我真的不相信现在这个社会里一个人力量很弱。”
“在现在这个社会里,我从来不认为一个人的力量很小———这些事基本上就是我一个人搞,只要你去做,肯定都会有效果的。这个时代,你自己不要以为一个人的力量很小。”
看到7月30日媒体报道“浙江省卫生厅确认乙肝携带者可办食品工作健康证”———于是,8月17日,雷闯来到杭州市西湖区灵隐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缴纳100元,要求办证。
8月21日下午两点半,他在西湖区灵隐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领取体检结果,其他指标正常,仅仅是“乙肝大三阳”的原因,被告知不能办理。
当雷闯拿出《食品安全法实施条例》,说明依照新法应该办健康证时,医生说:“虽然有法,但是没有上级文件,我们仍然只能按照以前的规定。”
雷闯立即向西湖区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举报,在对方不处理的情况下又到西湖区卫生局了解情况。西湖区卫生局医政科的王医师帮忙电话咨询了区、市疾控中心及监督处,“目前尚未接到关于乙肝‘大三阳’是否可以办理健康证的通知。”于是,矛头直指浙江省卫生厅———《食品安全法实施条例》已经颁布一月,但相关文件仍未下发。
西湖区卫生局防保科科长楼锷劝雷闯说:“你过一段时间来办,肯定是没问题的,因为国务院令已经出来了,但是也明确规定一些实施细则是各省市自行制定,我们浙江省的这个(政策)没有出来。过一段时间办,就水到渠成。”
但是雷闯坚持要现在办。
“搞得我们也很为难,”楼锷说:“我们不给你办,跟国家层面有矛盾,我们给你办,确实是省里面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怎么个弄法?”
2009年8月24日,雷闯直接闯到了浙江省卫生厅,向杨敬厅长反映情况,卫生厅分管负责人接收了他的材料。
随后,雷闯又前往杭州市卫生局,答复依然如故。他继续到办理健康证的主管单位浙江省卫生厅卫生监督所反映情况,并希望在三日内取得健康证明。
到了8月27日,也就是第三天,眼看拿证无望,自己也快到了去上海交大报到的时间,雷闯再一次拿出了晾衣杆和纸板,把网络上的流行语“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 改成了“浙江省卫生厅 你妈妈喊你回家办健康证”。他在浙江省卫生厅和西湖断桥附近转悠,把照片和经历写在博客上。同时还对西湖区卫生局说,如果不能在9 月1日前拿到健康证,将对其提起行政诉讼。
雷闯的博客令浙江省卫生厅和西湖区卫生局都很尴尬。楼锷说:“他态度是很好的,精神是锲而不舍的,他每次来,说你们的难处我都理解的,但是网上一发表文章,就把我们挖苦一顿,我们每天都看他的博客。”
8月28日,博客上贴出照片的第二天,雷闯接到了杭州西湖区卫生局的电话,通知他去办证。9月1日上午10时,雷闯花了不到5分钟,就从西湖区疾控中心领到了“食品卫生类”健康证。
西湖区卫生局也告诉他,以后办理健康证明将不再检查乙肝项目。
雷闯为此向西湖区卫生局赠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依法办事为人民,构建和谐立新功”。楼锷科长说:“我觉得雷闯的锦旗更应该送给这些制定新法规的专家和领导,是他们从国家层面把法律上的障碍扫除掉了。”
雷闯在一篇文章里写道:”一个母亲(周妈妈)的余生将在思念儿子中度过,这或许亦是我坚持不懈的原因所在吧……“雷闯的母亲,至今也还在埋怨为什么乙肝没有得在自己身上。
“乙肝携带”依然会像影子一样跟随着雷闯。他还不知道,自己研究生毕业之后,是否也会遭遇和哥哥一样被辞退的命运。一位高校校长收到他的信之后,回复说:“我认为你不是自私的。在为自己争权益的时候想到的是群体,就有了高尚,就有成功的机会。哈哈!小伙子坚持下去!不仅是这样一件事情!”
继雷闯之后,四川、天津、河南、安徽、北京等地陆续出现申领健康证的乙肝携带者,但并非每个人都如雷闯一般“成功”。
9月10日,28岁的乙肝病毒携带者小廖(化名)所提出的办证要求,就在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遭到了拒绝。
不管未来如何,雷闯已经在上海交大化学化工专业开始研究生的新生活了。临行的前一夜,他想了很多很多,“和周妈妈说好的,下半年接她去上海逛逛……”
采写:本报记者 马金瑜